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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会痛的陶十三。我们镇上有个不会痛的人，叫陶十三。 这事起初没人知道，直到他六岁那年从老槐树上摔下来，胳膊弯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，他却拍拍土站起来，把胳膊往回一掰——“咔嗒”一声，自己接上了。围观的人倒吸凉气，他反倒奇怪地看着我们：“怎么了？” 陶十三的不会痛，是全方位的。辣椒呛不进他的眼泪，寒风刺不红他的脸，辱骂也激不起怒容。他像一块被过度打磨的石头，光滑，坚硬，没有一丝裂纹。 最神奇的是他甚至没有情感，祖母去世时，全家哭成一团，他却坐在灵堂角落认真研究着挽联的平仄。“‘音容宛在’对‘德泽长存’，对得真工整。”他喃喃道。 大家都说这是上天的恩赐。乱世里，不会痛岂不是最大的福气？他母亲尤其欣慰：“我这孩子，注定要成大事的。” 陶十三确实要成大事了。他成了镇上最好的学生，因为他能连续学习十二个小时不觉疲倦；他成了最出色的工匠，因为火花溅进眼睛也不眨一下。十八岁那年，他考取了省城的大学，全镇敲锣打鼓相送。 临行前夜，母亲把他叫到里屋，拿出一把黄铜钥匙：“十三，有件事该告诉你了。” 原来陶家世代有种怪病，不是不会痛，而是痛感延迟。疼痛会在身体里储存，直到某个临界点一次性爆发。祖上有人六十岁那年突然惨叫三天三夜，全身溃烂而死；有人新婚夜突然癫狂，抓烂了自己的脸。 “但这把钥匙能开祠堂地窖的门，”母亲说，“里面有个陶罐，装着解药。疼得受不了时，就喝一口。记住，疼不是敌人，是你迟到的客人。” 陶十三接过钥匙，觉得母亲多虑了。他怎么会痛呢？这就像对鱼说“小心淹死”一样荒唐。 省城的日子如鱼得水，直到那年冬天，他遇见了沈小姐。 沈小姐在图书馆工作，手指纤细，总在翻页时微微颤抖。她说自己怕冷，怕疼，怕离别。陶十三第一次对“怕”产生了好奇。 “疼是什么感觉？”他问。 沈小姐想了想，用针在指尖轻轻一扎：“就是这样——小小的，尖锐的，提醒你还活着。” 她让陶十三也试试。针尖抵住指尖的瞬间，他忽然看见沈小姐瞳孔里映出的自己，那么陌生，那么……完整。仿佛在此之前，他只是半个人。 他们开始散步，沈小姐会为落叶叹息，为流浪猫驻足，为一句诗流泪。陶十三学着模仿这些反应，却总像隔着一层玻璃。直到某个雨夜，沈小姐说：“我要嫁人了，家里定的亲。” 陶十三按预设的程序说：“那我祝福你。” “陶十三，”沈小姐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“你是个完美的容器，可惜里面是空的。” 转身时，他听见胸腔里传来清脆的“咔嚓”声，像冰面裂开第一道缝。 那晚他开始做梦。梦里他不是陶十三，是陶家的列祖列宗——有人在山洪中拼命抓住树枝，指甲翻裂；有人在战场上被长矛贯穿，看着血从伤口涌出；有人跪在爱人坟前，把额头磕出白骨。 每个梦的结尾，他们都重复同一句话：“疼啊……真疼啊……” 醒来时，枕头是湿的。陶十三摸摸脸颊，第一次尝到咸味。 他请了假回镇上。母亲已经病重，见到他时眼睛一亮：“十三，你终于……终于会哭了。” “地窖的钥匙呢？”他问。 母亲摇头：“哪有地窖，哪有解药。那把钥匙，开的是你心里的锁。” 原来陶家根本没有怪病，所谓“痛感延迟”，是母亲编的谎。真正延迟的，是母亲在他出生时说出的祝福：“愿我儿不识痛楚，专心长大。” 结果真的如愿了，作为代价，母亲每替他挡下一次疼痛，自己就承受双倍。他摔断胳膊那次，母亲在床上躺了三个月；他考试压力大失眠，母亲偏头痛了半年；他每次的“不伤心”，都成了母亲心口的淤青。 “现在锁开了，”母亲虚弱地笑，“该来的，都要来了。” 如果说疼痛是一笔债，陶十三欠了整整二十二年。现在，债主拿着连本带利的账单，把门踹开了。 第一波疼痛在葬礼那晚降临。陶十三发出了他人生中第一声像人的嘶吼，那是身体在被撕裂，也是灵魂在被强行塞回躯壳。起初是蚁行，然后是针扎，接着是刀割。陶十三蜷缩在空荡荡的家里，终于明白那些梦不是梦，是家族百年来所有的疼痛，都在这一刻找到了他。 最疼的却不是身体，是他忽然看清了沈小姐离别时眼里的哀伤，看清了同学嫉妒的眼神，看清了邻居表面的祝贺背后的怜悯。 原来痛苦不是一种感觉，是一副眼镜。戴上它，世界就从模糊的水彩画变成了清晰的铜版画，每一道线条都锐利得割眼睛。 他在疼痛中学会了前所未有的东西：辣椒的痛是热烈的，像夏天的太阳；寒风的痛是清澈的，像山涧的泉水；针扎的痛是专注的，像僧人敲木鱼。而失去沈小姐的痛，是深夜推开窗，看见月光把她的影子画在对面墙上，伸手去摸时只有一片虚空的感觉，可那虚空分明有形状有重量，每晚准时压上心口。 痛感并没有随着时间消失，它只是从未结账的暴雨，变成了绵长的阴雨。 陶十三活了下来，但变了个人。 人们惊讶地发现，他变得“正常”了——会被笑话逗笑，会被离别触动，会在母亲坟前长久伫立。 只有他自己知道，那副疼痛的眼镜再也摘不下来了。他看见卖豆腐的老王袖口藏着针眼，看见学堂先生板书时手指在抖，看见每个路人身上都背着看不见的伤。 去年冬天，沈小姐回来了，抱着不满周岁的孩子。他们在街角相遇，她瘦了很多，眼下有淡淡的青黑。 “你变了。”她说。 “你也是。” 沉默了很久，沈小姐忽然问：“当初如果我坚持，你会带我走吗？” 陶十三第一次没有用理智回答。他说：“会。” 就这一个字，沈小姐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原来她嫁的那个人，新婚半年就得了急病，吐血而亡。婆家说她克夫，赶她出门。孩子是在娘家生的，生的时候难产，疼了两天一夜。 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。”她苦笑着转身，背影单薄得像纸。 陶十三站在原地，感受着心里新长出的疼痛，这次不再迟到了，它来得刚刚好，新鲜，滚烫，像刚出炉的铁器。 如今陶十三成了镇上最奇怪的先生。他开办了“疼痛学堂”，第一课永远是让学生用针扎自己。 “轻轻地，感受它。”他示范时，指尖渗出血珠，却带着笑意，“这不是伤害，是问候。疼痛在问候你：嗨，你还活着吗？” 有家长骂他疯子，告到镇上。但越来越多的孩子开始走进他的学堂，他们扎完手指后惊奇地说：“原来月季花的刺和玫瑰的刺不一样痛！”“原来被朋友背叛比摔跤疼多了！” 陶十三的书房里挂着两把钥匙。一把是母亲给的黄铜钥匙，已经锈迹斑斑。另一把是他自己打的铁钥匙，还在闪着冷光。 夜深人静时，他常对着两把钥匙自语：“为何生命的馈赠时常伪装成失去的模样。” 昨天有个孩子问他：“先生，如果疼痛是礼物，为什么大家都不要？” 陶十三望向窗外。镇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，像星辰沉入大海。 “因为包装太难看，”他轻声说，像是说给孩子听，又像是说给从前的自己，“拆开时，又太疼。而人总是偏爱漂亮的谎言，胜过丑陋的真相。” 远处传来婴儿的啼哭，清脆，尖锐，充满生命力。 那是沈小姐的孩子，她改嫁了，嫁给了粮铺的伙计，生活平静。陶十三听着，忽然笑了。 夜风灌进领口，他下意识地按住胸口，那里正像六岁那年那根折断的臂骨一样，传来清晰而尖锐的痛楚。 “陶十三，” 他对着窗玻璃上那个模糊的影子低声说道，“觉得疼吗？疼就对了。但这回，你可千万别再把它接上了。” #随笔 #原创 #情感共鸣 #小说 #infp

“老七”来了，独特且浪漫。落日时拍的残荷，绝美！天空如同一幅水彩画，像是被画家涂抹过一样，晕染出一片温柔的梦境。大家周末愉快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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