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兄弟是个很迟钝的人。 迟钝到什么程度呢？大概就是女孩给他发“今天月亮好圆”，他会认真查了农历后回复“确实，今天是十五”，然后忐忑地问我们：“她是不是只是科普天文？”我们笑得捶桌，又赶紧按住他打字的手：“夸！快夸月色美！问她是不是也在想谁！” 他们是在一场朋友聚会上认识的。女孩的性格很安静，不太爱说话，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，像个小月牙。我兄弟那天手忙脚乱打翻了汽水，是她递来一包带着栀子花香的纸巾。后来他跟我们说，那香味在他脑子里绕了三天，挥之不去。 他从此踏上了漫漫求学路。百度搜索“和女生聊天如何避免冷场”，抖音收藏夹清一色是“如何学会制造惊喜”，甚至去问豆包“她说‘晚安哦’和‘晚安’有什么区别”。我们几个从初中玩到现在的朋友，关键时刻，你一言我一语，管他有没有恋爱经验的，全给他当参谋。 我们这群人，从校服到便装，模样变了些，聚在一起时那股少年气却没散。老地方是学校后门那家家常菜馆，老板娘心软，一直没怎么涨价。我们不喝酒，只喝玻璃瓶汽水，碰杯时叮叮当当响。桌上没有烟，只有几盘炒菜，大家边吃边讲最近的事，谁学业压力大，谁养的猫又拆家了，谁的实习单位有意思。 聊着聊着，话题总会落回他身上。他汇报进展，像做一场郑重的述职。 “上周，我们去了博物馆。” “然后呢？”我们追问。 “她在一幅画前站了十分钟，”他顿了顿，耳朵微红，“睫毛垂着，特别好看。” 我们起哄，他招架不住，干脆拿出手机给我们，女孩分享的云、偶遇的猫、路边不知名的小花。他指着屏幕上一句简单的回复，患得患失地问：“这个‘嗯嗯’是不是有点冷淡？” 我们便凑过去，逐字分析，神情严肃得仿佛在破解什么摩斯密码。 他的症状近来明显加剧了。生活里的一切，似乎都自动和那个女孩完成了绑定。路过甜品店，会下意识说“她喜欢芋泥”，经过饰品橱窗，盯着发箍出神“这个她戴应该好看”，甚至刷到旅游攻略，都会喃喃自语“她提过想去这里”。他的购物车和收藏夹，渐渐塞满了各种“觉得适合她”的东西。他有点惶恐地问我：“我是不是完蛋了？怎么看到什么都想买给她。” 我们看着他，这个曾经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的粗线条家伙，如今却清楚地记得女孩对芒果过敏、喜欢紫色、怕黑、爱看老电影。他仍然笨拙，约会前还是会紧张地问我该穿哪件衬衫，纪念日礼物挑了一个月还拿不定主意。但他也学会了在她熬夜赶工时，默默点一份热粥外卖，在她感冒时，记得她不爱吃胶囊药，在她难过时，结结巴巴地讲一些并不好笑的笑话。 所以我笑着回他：“是的，你完蛋了。” 完蛋在你看万物都想与她共享的眼神里。 完蛋在你的手机相册偷存她模糊的侧影里。 完蛋在你这颗原本只装得下篮球和游戏的心，如今被另一个人温柔地占据，你心甘情愿。 而那个女孩的好，像无声的细雨，悄无声息地浸润了他生活的缝隙。一切大概是从他第一次熬夜赶作业后，第二天在课桌上发现那份贴着便签的早餐开始的。便签上是小巧的字迹：“猜你没吃。咖啡三分糖，对吗？”他后来问我，声音发懵：“她怎么知道我喝三分糖？”我笑他：“你每次喝奶茶都念叨太甜，人家姑娘是用耳朵在谈恋爱呢。” 她的好从来不是刻意的。他偶尔提起学习上遇到瓶颈，隔天就会收到她发来的相关文章或播客链接，附一句：“无意看到，不知道有没有用。”他生病时，她不会空泛地说“多喝热水”，而是点来分装好的白粥和小菜，粥盒上贴着打印的标签：“第一天病重，吃清淡的。” 有次聚会，他穿了新的外套，坐下时不慎蹭到墙灰。大家都还没察觉，她已经很自然地递来一张湿纸巾，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自己后背对应的位置。他后知后觉地擦掉，耳根又悄悄红了。 她也记得他花生过敏，聚餐时会轻声提醒服务员，知道他也怕黑，明明自己心里也有着恐惧，走夜路的时候却总不经意勇敢地走到靠阴影的一侧，甚至在他那只老猫的忌日，她也会在傍晚给他发一张云的照片，什么也不多说，只是安静地陪着。 他们的恋爱里，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情节。全是这些细碎的、互相打捞的瞬间。他学着变浪漫，她悄悄变得更勇敢。他努力想给她整个世界，而她，只是稳稳地接住了他所有的手忙脚乱。 兄弟，你就这么笨拙地、认真地、一点一点地，走了进去。像两棵原本独立生长的树，根须在泥土下慢慢探向彼此，分享着阳光与养分，也分担着风雨和重量。 我们依旧坐在老地方的塑料椅上，汽水泡嗞嗞地响。看着你这棵铁树，慢吞吞地，开出了一朵特别好看的花。 这杯三块钱的汽水，敬你的完蛋，敬她的懂得。 敬这人间，最朴素、也最难得的真心相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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微信上，我遇到了兄弟荣美。 寥寥数语，我的思绪就回到了在南京的那个年代。 在南京读书的三年里，我对他记忆深刻。 那三年中，在学生团契里，和我友情最深的莫过于荣美。 他是福建人，皮肤有点黑，笑起来有酒窝，说起话来慢慢的，脸上总是挂着很可靠的笑容。 当时，我在读研，他在读本，年龄有几岁的差距，但是和他之间好像没有很多语言代沟。 那个时候，由于自己的刻意，我并没有很积极地出席学生团契的活动，能不去的尽量不去，所以集体活动中基本上没有我的影子。唯一的一次，是去扬州，荣美也去了，我们合影留念。 荣美说，他依然记得我在离开南京前，到江宁他所在的校区去看他。 我也记得那次见面，因为那是我第一次，也是唯一的一次去江宁（指的是到写作此文时，因为十几年后我带峻熙去南京时，住在江宁区）。 现在，我对于那个地方已经没有很深的印象，只记得马路很宽，距离市里很远。 在烟台读书时，我基本上每天都会去探望不同的同学，了解他们的困难和需求，不管他们是否和我有相同的信仰。 也正是那几年的奔波和遭遇，让我体验了人的本性，让我到了南京不愿意再去探望任何一个。 所以，荣美说，我曾经和他讲他是我在南京唯一去学校里看望过的兄弟，对于身处南京时的我来说是正确的。 南京一别后，再见荣美是几年后的事情了。 那一年，他和另一位姊妹去香港学习，路过深圳，我接待。几年不见，他依然是那么憨厚，淳朴。 那时，我还住在一房一厅的房子里，几个人住不下，就打地铺睡。虽然简陋，但感觉很舒服。 再别之后，又是数年。 偶尔的几次聊天，让我知晓了他的生活并不是那么顺利，包括感情，工作，和信仰。一次，我和他谈到了一点信仰的话题，但没有说很多，他说他已经从中走了出来。 我不想追问，只是好奇他是否经历了当年我经历的事情，见识了太多的方方面面，才做出这个决断。 因为，他毕业之后一直在专职“做事”，不经历特别的事情，是不会“从中走出来的”。 无论他经历了什么，我都理解。 有时候，我们抱着满腔热情，但结果往往是碰壁。希望被用的人不被用，讲台上却站满了虚妄之人。只是，我们是无法评断人的内心，就如别人无法评断我们的一样。 三四个月过去了，我没有再更新博客。 不是不想更新，只是觉得写下那些文字又如何？把生活的点滴记录下来又能怎样？ 我一直打算着把博客里的文字整理好出版，或者自己印刷出来，但又总给自己找很多理由，拖拖拉拉才整理了十几万字。 文字放在博客空间是一回事，印刷出来是另一回事。 有些语言，我写的过于激烈；有些人物，我描述的过于直白。而这些是否需要修改，对于我来说都是一个问题。 浑浑噩噩过去了几个月，工作，兼职，出差，旅行……生活琐事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，充斥着我的神经，让我没有时间去思考，甚至连晚上静下来的时候都不允许自己再去敲键盘。而此时，正是我最喜欢的时间，也是最有灵感的时间。 就这样，一个个夜晚过去。 荣美问起了苏珊老师，我说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。正常的话，她应该会群发邮件，可是数月以来，我的邮箱里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邮件。 我可以去问朋友，可是我不想，也不敢去问，因为我害怕从别人那里听到不好的消息。 我给荣美说，不管到何时，不管发生什么，苏珊老师在我心里都是我刚认识她时的模样。 荣美说，他忘不了我在南京时对他的帮助。 其实，我没有为他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若是我的那一点帮助，都可以让他难以忘记，那对于苏珊老师的帮助，我又如何能忘记？ 我不知道，是否每个像我这样年龄的人都会为生活所累，为生计奔波，还是我是比较特殊的。 我理想中的“书生”生活，可以说是距离我越来越遥远。 每个晚上，我都会提醒自己，第二天我一定要振作起来，去整理稿件，去编写教材，去看古文，去背英语。可是，第二天过去时，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全部完成。 我不知道，荣美现在的生活是否和我的一样，还是比我更有对生活的热情。 真希望有一天，我们可以再次举杯畅饮，把酒畅谈。 ～～～～～～ 注：文字写于2010年左右